棄老國
王亭之著
棄老國
過去無數劫前，娑婆世界的人福命很厚，少有疾病，無有貧苦，人既生活安樂，且又知足寡欲，壽命於是便很長久。其時人壽三千歲，也就是說，近三千歲的人才算得是老人，即如我們現在六七十歲左右的人一樣。
在娑婆世界中卻有一個國度，稱「棄老國」。因為這個國度的人，雖然安樂，卻時時擔著一份心事：土地有限、人壽無盡，倘放任自然發展，終會把這國家擠破。不知從那一代起，這國度的王便訂下一條法律，凡是人至三千歲仍未死，他的子女便需將他驅至荒野，任他受飢寒病痛，任他給野獸吃掉。
法律既然如此，習慣下來，法律就會變成道德。故這國的人民，倘不棄去年老的父母，良心就會不安，況且多年以來，這些老而不死的人又沒給子女帶來入息稅的免稅額，不像養一個孩子，至少有幾百個銅錢的稅可免，則棄去他們，自然有益於社會，造福於人群。
雖然民風如此，有一代，這個國家居然還是出了一個很壞的大臣。這大臣的父親到了三千歲，仍然無病無痛，抽煙飲酒、含飴弄玄孫，讀書說故事。於是待他過了三千歲的生日，這大臣便不得不循例敲鑼打鼓，將他送至白骨累累的屍陀林。倘如真是這樣做的話，這位大臣就是一位好大臣了，無奈此人卻於夜深入定之後，又悄悄摸到屍陀林，把父親揹回來。卻原來他們早有預謀，預先一家人已掘好一個地庫，老人回來，就躲在地庫不再露面。神不知、鬼不覺，國中無人曉得這太臣已然背棄了道德和法律。
如是過了幾十年，國家依舊風調雨順，國泰民安。國王的父親，也就是退了位的老國王，已是二千九百九十九歲了，再過三百多天，即是受人榮耀棄逐的日子。這老國王屈指數著無鄉的來日，始覺悲從中來。貪生怕死的心，和維護法律尊嚴的心交戰，煩惱不能自已。有一夜，他終於在深宵跑到王室的天祠，對梵天祈禱：
「大梵啊！」他一壁頂禮一壁說：「我還不願意死，請你念在我二千多年來對你的虔誠，賜我一個奇蹟吧。」
祈禱剛畢，供在梵天面前的七盞琉璃燈，剝一聲便齊爆出七朵燈花。老國王見了，知道自己的祈禱已得梵天感應，雖然不曉得是吉是凶，也只好回宮去等候。
第二天，國王登殿，百官山呼「三千歲、三千歲、三千歲」如儀，正想退朝，忽見殿前祥雲繚繞，擁著一位天神下降。國王慌了，忙率百官俯伏丹墀迎接，又忙命人焚香奏樂，一番擾攘．才把天神安頓下來。
這天神倒也生相和善，只是左右臂卻各纏著一尾青蛇，不時張口吐出赤信，瞧著也令人害怕，國王和百官，一時也不敢說話，反而是這位天神先開口說。
「我奉大梵的命令，給你們國家帶來一番喜慶，但也可能是帶來一場災禍。」
「我會陸續問你們七個難題，每一個難題限三天時間答覆。倘你們國中有人能把它一一解答，則大梵將會賜給他們以三萬年的和風順雨、三萬年的平宣順澤、三萬年的財寶糧食；但假如答錯了一題，則以後的問題便不再問了，只是你們將會遭受到三萬年的狂風暴雨、三萬年的疾病瘟疫、三萬年的貧窮饑饉。」
「現在，聽著我的第一道問題：我臂上的青蛇，那一條是雌的，那一條是雄的？」
國王和百官聽了，一時張口結舌，你眼望我眼，作不得聲。正惶惑間，那天神已冉冉升空隱沒。
國王立即登上王座，傳問百官，誰人有把握回答天神的難題。又馬上傳諭給國中的學者，請他們聚集王庭，為國家貢獻自己的才智，好得以後能繼續吃老百姓的納糧。
如是兩天霎眼便過。官吏和學者還是作不出決議，第九次名流大會投票表決，仍是贊成左雌右雄的人，剛好和贊成右雌左雄的人數相等。當然，只要主持會議的國王往那一方加上自己神聖的一票，那方就決定勝利，可是國上雖然聖明，卻偏偏拿不定主意，這次的押注究竟是整個國家的命運。
當天夜深，國王以眾人已前後三天沒有休息，只好宣佈散會，一切事明天才再打算。那個偷藏父親在地庫的大臣，也就打道回府。一進宅門，忽然想起已三天沒見父親，老人家一定惦記自己，便先不回房休息，逕自爬下地庫去。
一進地庫，老人就高興了，說道：
「孩子啊，你來得真好，我正急著要把我的夢告訴你，幾天不見你來，可真把我急死了。前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，夢見大梵吩咐我告訴你一個分辨蛇的雄雌的方法……」
「甚麼方法？」大臣呆了眼，望著老人：「你說是分辨蛇的雄雌的方法？」
老人點點頭，把方法低聲說出來。大臣聽見如是如是，可真高興死了，也不管是甚麼地方，只俯伏下來便頂禮。老父見了，自然莫名奇妙，一待兒子拜罷，連忙詳細詢問，及至曉得原委，父子二人不禁同聲唱起感謝大梵賜予恩典的讚歌。
翌日黎明，已是天神所定解答難題的限期。國王登殿，瞼色慘白，文武百官也心重如鉛。正君臣相對無言間，天神已降於丹墀，國王正想下座向天神下跪懇求，卻忽見有一大臣已排眾而出，向天神答話：
「神啊，假如你容許我作一個小小的試驗，我就可以解答你的難題。」
天神回答說：「好吧，我就讓你試試。」
這時，滿殿目光都在注視這位大臣，卻只見他不慌不忙，探手入懷，似是摸索一些甚麼。眾人等候著，幾乎停止了呼吸，一呼吸就彷彿會把答案吹走。
好一會，只見那位大臣從懷裏摸出一根麻繩，不慌不忙，把麻繩對折過來，又把兩股繩子搓直，然後逕自走到天神身邊，把繩子伸過出弄他左臂的那一尾蛇，一會兒，再把繩子伸過另一方去，弄他右臂的那一尾蛇。
「天神。」那大臣說得好有把握：「你左臂那尾蛇是雌蛇，右臂那尾蛇是雄蛇。」
除了心跳，就沒有別的聲音。人們都等候著天神的回答。卻只見天神的雙眼一轉——
「糟了！」一位博士想：「他猜錯了。」——又只見天神冷冷地說：
「說說你的理由。」
那大臣回答：「用細軟的東西來弄蛇，若是雌的，就靜住不動，一如你左臂的那尾；若是雄的，就煩躁不安，就像你右臂的那尾。」
「說得對。」天神點點頭。這時滿殿的人才敢舒一口大氣，很多人還是悄悄地向旁邊的人低語，說自己老早就知道蛇的雄雌。有兩三位，還說自己早就有關於這方而的經典著作，只不過尚未出版……。如是紛擾，一如霎時王殿飛滿夏日的蒼蠅。
「你們卻別太早高興。」天神朗聲地說：「現在問你們第二個問題，也是三天後來取答案。聽著：甚麼人對於睡著的人來說，是個醒著的人，對於醒著的人來說，則是個睡著的人呢？」
話聲方歇，神已升空而去，只留下一群大臣學者呆在殿中，國王循例讚揚了那大臣幾句，便又忙著開會，研究第二個問題的答案。這時，可就是聰明人的天下了，因為有學問的聰明人，可以演說十個時辰也仍然不給出結論，但每一句話卻又都是有學問的聰明語。無奈時間一久，國王已不耐煩，只對那大臣說：
「我看，還是你回家去思索答案吧。」
大臣回家，馬上去看父親，那老人卻說昨宵一夜無夢。然而第二天黎明，兒子向父親問早安時，老人就欣然告訴兒子說，夢已有了，如是如是。父子一時喜極流淚，又同時感謝大梵如儀。
至期，天神下降聽取答案。因為有國王撐腰，有學問的人雖多，卻也不敢僭越，只讓那位大臣面對天神作答：
「尊貴的天神啊，我想，問題的答案應該是指那些初學佛法的學人。」
「沒道理！」這時殿上至少有一半人這樣想。有些人還低聲說：「我堅持我的看法，答案是夢遊病者。」「不，是服過安眠藥還睡不著覺的人。」「不，應該是……」
「別吵。」天神高聲喝止：「且說說你的理由。」後面這句話，當然是對那位大臣說的。
「對於在迷夢中的凡夫來說，學人是個醒覺者。」大臣不慌不忙地回答：「但對醒覺的羅漢來說，則學人仍是在迷夢之中。」
天神聽了，微笑地嘉許：「答得好。」
既然天神也這樣說，聰明的學者便都不再說甚麼，只有一個長著一筆山羊鬍子的老頭還在嘟噥：「我仍然以為我的答案比他正確。」
天神的耳朵很尖，那老頭的聲音雖低，他還是聽見，便別過頭去對他說：「假如你認為你是聰明的話，你可以在三日後回答我的第三個問題。這問題是：以一掬水，能多於大海，這一掬究竟是甚麼水？」
天神說罷，自然離去。殿中各人便都怪這老頭多事，惹天神生氣，提出這根本沒有可能回答的難題。國王見眾人這樣，曉得就是開會也沒有用了，嘆一口氣，對那大臣說：
「我看，這件事還是偏勞你罷。」
說畢，一揮袖，就轉回後殿，眾人感到沒趣，也就悄悄散去，回家睡覺。
如是到了第三天，大臣上殿，自有些人關心他究竟有沒有把握回答天神的問題，也有些人攏著手不作聲，心想一會兒就要你的好看。那大臣因已然向老人那裏問夢，成竹在胸，微笑不言，只等天神下降。
只一會，天神即已降在丹墀。這一回，他卻化成一個瘦骨支離的老人，面色黃痿。眾人正驚愕間，天神已開口問道：
「那老頭呢？他答得上我的問題嗎？」
白山羊鬍子老頭乾咳兩聲，不曉得是咳嗽的緣故，還定心慌的緣故，臉色通紅。那大臣瞧著，心想這事關係重大，不要讓他胡來，便排眾而出，對天神說：
「他的答案已經告訴我了，因為他年紀老，聲音模糊，還是讓我來作答罷。
「若人能生淨信心，以一掬水施之於佛、拖之於僧、拖之於厄病人，以此拖水功德故，敷千萬劫受幅無盡；海水雖多，不過一劫即便乾枯，故此掬水百千萬倍多於大海。」
「答得好。」天神說：「但是你卻不應該撒謊。這分明是你自己的答案，卻說是那山羊鬍子告訴你的，這騙不過我。
「為了懲罪你的欺騙，這一次要改變一下辦法了。我要一口氣連續提出三個問題，仍然是三天後來取答案，少答一個都不成，都要降災給你們。
「聽著，第一個問題是：世間有眾生饑窮瘦苦，甚於我這樣子的嗎？」
接著，一彈指又化作另一個形相。其身出火，舉體焦爛，手腳被枷，頭頸被鎖，口吐惡臭而問：
「第二個問題是：世間眾生中，有痛若淒涼慘於我這個樣子的嗎？」
方說罷，一搖身便再化作另一個形相。那是一個好女子，肢體莊嚴曼妙，容貌端正雅麗，吹氣如蘭而問：
「第三個問題是：世間眾生中，能有儀容端妙，美於我這樣子的嗎？」
三問既畢，天神仍化作本相，一頓足，駕雲升空而去。此際殿內依然鴉雀無聲，誰都給這三個問題震懾住，就連最聰明，讀得書最多的人，都不敢張一張嘴。
國王見這情形，也曉得多說無益，略一沉思，一面命人往內宮拿珍寶出來，準備賜給這大臣，一面對這大臣說：
「你已經解答了天神的三個難題，總算難為你了。雖然在天神面前撒個小謊，也怪不得你。這一回，還須依賴你替國家分憂，早點回去休息，好好地想天神的問題罷。」說畢，垂著兩袖，苦著臉也就回宮。殿上眾人，自然有忍不住去埋怨那山羊鬍子的，脾氣不好的人，過準備打他幾拳出口氣。
一番紛擾，眾人也就散去。只這大臣還滿不在乎地回家，因為他曉得，今夜老父一定有夢。回家後逕到地庫，對老父稟明一切，也就自己去休息了。
誰知第二天一早，老父已著人喊他。父子一見面，老人就哭起來說：
「兒阿，這一回不好了，昨夜大梵雖然入夢，但他只給我一個答案，天神問的卻是三個問題。」
做兒子的也呆住了，歇一歇，聽了這個答案，仍強自鎮靜說道：
「說不定今夜大梵依然入夢，他只每晚給你一個問題的答案。今夜，你老人家早點睡覺罷。」
「也只好希望如此了。」老人答。
然而是晚老人卻一夜清明無夢。
翌晨父子會面，自是焦急。做兒子的也再沒有心思上朝，只令人替他向國王請假，說是要在家思索問題的答案。父子兩人就泡在地庫，享享多年以來未曾有過的天倫之樂。
過半日，大臣雖覺父子聚首之樂無極，然而地庫中的空氣究竟悶人，再說，反正過兩天自己答不出問題，這個國家就會瘟疫饑饉三萬年，活下去也沒有甚摩意思，橫豎橫，便立下決心對老父說：
「父親，我看你也不必再躲在這裡捱苦了，還是搬上去，省得受這地獄似的悶氣。」
「你說甚麼悶氣？」老人雙手出力把持著他的臂膊，站起來問。
大臣想，難不成自己說錯了甚麼，便囁嚅著況：「兒子是說，地獄一般的悶氣。我並不是說父親你……」
「好極了。你快點坐下來，讓我們再研究一下天神的三問題。」
父子兩人便又嘟嘟噥噥，在地庫裡消磨半日，大臣還不時著人到自己的書房去找一些冷書，如是直至夜深，才回到上面房間去。
轉眼雞啼，已是三天限滿，大臣只好記著老父的話，硬著頭皮上殿。這一回，只覺毆中的氣氛沉重得可以壓死人。國王登座，向他投過一個眼光，他也不像上兩回那樣敢有把握相接。國王於是微微皺一皺眉。
此際天神依然以莊嚴天相降臨，眾人接過，天神便向那大臣發問道：
「怎麼樣了？三個問題的答案呢？」
大臣只好慢慢從眾人走出來，說道：
「第一個答案，應該是此閻浮提的餓鬼。佛言：若世間有人慳貪嫉妒，不供養父母，即墮入餓鬼道，其形腹大如谷，喉細如針，見食物伸手便化為火，此等眾生，當千百萬倍苦於你當日所化的第一個形相。」
「說下去。」天神道。
「此閻浮提又有地獄。」 大臣一壁說一壁偷偷看天神的臉色，咽一口津涎，大著膽說：「地獄眾生受火車爐炭，刀道火道之苦，又受寒冰凍雪，刀山劍樹之苦。此等眾生，所受種種，當千百萬倍慘於你當日所化的第二個形相。」
「答對了。」天神笑一笑說。大臣也長長的吐一口氣，心想，到底給老父猜中這答案了，只希望他連第三個也猜對才好。
「世間有人，敬信三寶，考順父母，好施忍辱、精進持戒，得生天上，天人自有種種曼妙莊嚴、端正雅麗，美於當日你所化的第三個形相百千萬倍。這就是第三個問題的答案。」
「對極了。」天神一揮手說：「恭喜你們已一共答了我的六個問題。現在只剩下最後的一個。」說著，一揚手頃，身旁已多了一對白馬，兩匹馬大小高矮、形相毛色無異。
「告訴我，它們誰是母親、誰是女兒？」
國王一聽這問題可就樂了，心想，這問題何必要等三天後才回答他。當下即便離座，走到那對白馬身旁，去檢驗它們的牙齒。誰知一檢驗，他就呆住了，自己雖是養馬專家，而且還有一個賽馬場，可從來沒見過兩代馬的牙齒竟是一樣的。
天神冷然一笑，看著國王只不作聲。這時，那大臣卻忽然有一個強烈的感應，馬上命人從國王的馬廄，搬出許多馬草來，親門餵飼這對白馬。眾大臣看在眼裏，雖然不明白，可也下敢作聲。
過老半天，那大臣便指著那對白馬，咽著聲道：
「天神啊，你看，左邊的一隻，老是把嫩草讓給右邊那一隻吃；右邊的卻從不會讓一讓，這當然左邊的是母親，右邊的是女兒了。」
「好啊！」這一回連天神也高興起來：「七個問題你都答對，從此，你們國家就有三萬年好日子過了。」說罷，也就一拱手升空而去。
天神既去，國王自然歡喜得跳起來。回首只見那大臣卻淚流滿面，不禁奇怪。那大臣隨即俯伏在地，奏請國王恕罪。
「你大有功於國家，有甚麼罪呢！」國王說。
大臣接著就把自己私藏老父，老父做夢等情節告訴國王，國王聽了，想起餓鬼和地獄，又想起那對白馬，嘆一口氣，便下令從此任從國人養老，讓老人和子子孫孫一起，享受國家的三萬年太平歲月。
那位退了位的老國王，從此也不再擔心，只每日和那大臣的父親在一起，品茗賞花，下棋彈琴渡日。棄老國的名稱，由是便消失於歷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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